心景/新境—建構客家美展新紀元

2019客家美展策展人/蕭瓊瑞

誰是客家人?

「客家人」在西方人類學界,稱作「Hakka」,也就是客語中的「客家」,這是「客家民系」或「家族族群」的簡稱;源出具有華夏特色,且分布較廣、影響深遠的漢族分支,也是漢族中唯一不以地域命名的民系。

在客語的發音中,「客」與「夏」同音,也是「華夏民族」的主要源頭;周天子分封諸侯,合稱「諸夏」,古代中原人也多自稱「夏人」、「夏族」或「夏家」(即客家)。

隨著歷史的變遷,華夏民族南遷,分佈區域極廣,從浙江、江西南部(贛南)、湖南、四川、福建西部(閩西)、廣東東部(粵東)、廣東北部(粵北)、廣東西部(粵西),到廣西東南部,乃至海南,都有客家族群的蹤跡;近代亦有些回遷陝西、河南定居。臺灣的客家族群,則以北部的桃、竹、苗,及南部的高屏為兩大區塊,分稱「北客」與「南客」。

客家文化最明顯的特色,即為客家語,是古漢語的活化石,能與《切韻》、《唐韻》、《廣韻》、《集韻》等古代韻書的發音對應;迄今仍保留大量文言文字眼,例如客語發音中的「你、我、他」,就是「爾、吾、其」的古音,可謂為中原古文化的活化石。

臺灣政府為保存、發揚客家文化,在2001年6月,正式成立客家委員會,打造台灣成為一個尊重多元族群文化的社會。

為什麼要辦客家美展?

客家美展的辦理,和台北市美展、新北市美展、台南市美展,乃至原住民美展、女性美展的舉辦,都是同樣的道理;臺灣社會在走向多元價值的時代,不久的將來,也應該會有新住民美展的舉辦。

在過去封閉的時代,思想定於一尊,連教科書都是全國統一,導致山地的小孩要唸深海魚類,而海邊的小孩卻要讀稻熱病......,教育成為一種脫離生活的訓練,浪費了學生寶貴的時間與精力,卻學得一些空洞、無用的死知識。

隨著臺灣社會的進步,臺灣文化的豐富,正是由各種不同的族群、區域、階層所組成;豐富的內涵,造就偉大的文明,客家美展正是展現客籍藝術家在各種創作面向上的思維與表現,也是構成臺灣文化的重要元素與內涵。

客家文化的特色是什麼?客家美展展現了什麼特色?

一個民族,乃至一個地區、社會,或國家,找尋、建自我文化的特色,是必要且極為自然的事,思索什麼是客家文化?就像思索什麼是台灣文化一樣的道理。

同樣的課題與努力,也出現在不同時代的其他地區或國家,如:義大利曾經是希臘、羅馬文化最重要的繼承者,但義大利也曾經思考過什麼是義大利文化的特色?法國在新古典主義時代,曾有「羅馬大獎」的競賽,每年選派優秀的藝術家前往羅馬學習,但法國的藝術家,還是不斷思索「法國的文化特色是什麼?」同樣的情形,發生在英國、也發生在美國,這樣的課題,是任何一個文化必然面對的、無需迴避,且應積極面對的問題。

客家文化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的文化,在傳統的生活方式、服裝、飲食,乃至語言……,都有可被具體描述、掌握的特色;在過去近300年的灣歷史中,客籍文學家尤有突出的表現。因此,客家文化做為一個特色鮮明與具卓越貢獻的文化實體,乃是無庸置疑的事實。但客家美展能否釐清、展現出什麼樣的特色?正是客家美展之所以必需持續舉辦、探索、思維、整理的原因所在。

2019年客家美展的策展理念及意義為何?

客家委員會辦理客家美展,已非首次。2003年即有「傑出客籍美術家邀請展」的舉辦;2009年再有「臺灣客家美術百人展」。到了2016年,更有「當代客家美展」的舉辦,以「穿越」為主題,計有68位客籍藝術家參與。2017年,又有「發現客庄美學DNA」的舉辦,計有53位藝術家的參展。

2019年的客家美展,從歷史整理的角度出發,期待全面搜羅當代傑出客籍藝術家的創作風貌及表現,類型包括:油畫、水彩畫、膠彩畫、水墨畫、雕塑、陶藝、版畫及複合媒材,以及數位多媒材等;並以年齡層為主軸,計分四個系列,也是四個子題,分別為:

一、藏珍:超越歲月的淬鍊

本單元呈顯資深客籍藝術家的經典之作。他們都出生於1945年之前,創作的型態,包括:油畫、水彩畫、膠彩畫、水墨畫,及雕塑、陶藝等類型。他們超過一甲子的歲月,以生命淬鍊、積澱,塑成動人的傑作,已然成為客家文化鮮明的代言人,也是臺灣文化珍貴的資產。

油畫方面,年齡最長的何肇衢(1931-),27歲即奪得台灣最大民間畫會「台陽美展」的「台陽獎」,是臺灣多項競賽型美展的常勝軍及評審委員;此次提出2004年的代表作〈月〉及2015年的近作〈湖畔〉;前者在飽滿的色彩中,表現月圓之夜的神秘與豐美;後者則以帶有渲染趣味的筆法,呈顯湖畔水氣暈章的美感。何家一門數傑,幾個兄弟都在藝術界頗具成就,除了參展的何耀宗(1933-)係臺灣師大藝術系畢業,在美術設計上表現突出外,三弟何政廣是臺灣知名藝術雜誌《藝術家》發行人,二弟何恭上則主持藝術圖書公司,對臺灣美術的推廣,均具貢獻。

油畫創作上,1930年代出生的資深藝術家,另有:劉同仁(1933-)、魏坤松(1934-)、黎蘭(1936-)、曾盛俊(1937-)、蔡汝恭(1937-)、姜添旺(1937-)、潘朝森(1938-)、李文謙(1938-)、劉煥獻(1939-)等,都是長年投入油彩創作而備受肯定的藝術工作者。劉同仁、魏坤松、姜添旺均擅長風景,或厚重、或輕靈,各具意趣。曾盛俊、蔡汝恭則以人物為題材,表現客家生活的樸實與溫馨。潘朝森是臺灣全省美展多次獲獎的傑出畫家,同樣以人物為題材,擁有自我獨特的風格。李文謙長期旅居法國,以別具人文思維的風景繪畫,飲譽藝壇;近年才返臺定居,以人物為題材。劉煥獻北師藝術科畢業,是「東之畫廊」創辦人,對臺灣前輩藝術家的作品整理,頗具貢獻。黎蘭則是少數客籍資深女性藝術家,在傳統的客家社會中,女性投入藝術創作,並著作豐富,曾任日本筑波大學藝術研究所客座研究員,是相當不容易的成就。

1940年代出生的油畫家則有:謝孝德(1940-)、林享郎(1940-)、侯立仁(1940-)、黃書文(1942-)、沈秀成(1942-)、黃鉅太(1943-)、張清香(1945-)等,都是個人風格相當突顯的藝術家。林享郎以花為題材,畫出花的柔美及生命力。沈秀成放眼田野,視界開闊,引人入勝。黃書文題材較廣,畫面堅實有力,頗具古趣。黃鉅太對客家婦女的描繪,尤為著力。張清香也是對農村生活刻劃深入、蘊含情感。謝孝德與侯立仁長期任教學院,除了創作上的紮實、傑出,對後進栽培更具貢獻。

至於水彩畫方面,則有:陳樹業(1930-)、何文杞(1931-)、曾文忠(1935-)、張秋台(1938-)、鄭香龍(1940-)、曾興平(1945-)等,他們都長期描繪台灣農村、風景,充份展現對土地的情感,也是客家文化的一大特色。水彩是臺灣近代畫家最早接觸的西方繪畫媒材,具有攜帶輕便及色彩豐富的魅力,但講究水份的掌握、筆觸的運用,和傳統水墨也有頗多相通的趣味。這幾位客籍前輩水彩畫家,都以畢生的心力,耕耘水彩繪畫的創作,深刻呈顯人和土地的情感,如:陳樹業、張秋台對北部農村的描繪,何文杞、曾文忠對南部客家聚落的刻劃,鄭香龍對水上人家的表現,乃至曾興平對臺灣東部海岸岩石的掌握,都是臺灣水彩畫壇的重要代表,且影響深遠。

水墨畫家則有:高其恆(1932-)、周榮源(1937-)、曾光雄(1938-)、江上龍(1940-)、江明賢(1942-)、戴武光(1943-)等人。其中,周榮源擅長山水、高其恆、曾光雄擅長動物、戴武光擅長花鳥,均具知名度。江明賢早年留學西班牙再赴美國,以西方繪畫的手法,融入水墨繪畫的創作,也是兩岸交流最早、最多的一位臺灣畫家;而江上龍的巨幅創作,在具象與抽象之間,也令人耳目一新。

除了繪畫方面多元的主題和技巧外,「藏珍」系列中的客籍雕塑家和陶藝家,也都是在臺灣藝術史上開該類型現代創作之風的先驅型藝術家,值得致以最崇高的敬意。這些藝術家,包括雕塑方面的許和義(1941-)、何恆雄(1942-)、葉松森(1942-)、廖清雲(1943-)、曾定榆(1943-)、葉劉金雄(1945-),都是台灣當代學院養成的第一代雕塑家;以及陶藝方面的邱煥堂(1932-)、陳煥堂(1934-)、李茂宗(1940-)、李永明(1941-)、朱邦雄(1945-)等,表現猶為傑出。邱煥堂是臺灣最早引進美國現代陶藝,並撰著《陶藝講座》推廣創作,影響深遠;陳煥堂的創作,甫在2018年榮獲鶯歌陶瓷博物館陶藝成就獎的肯定。而李茂宗從雕塑轉入陶藝創作,更是最早獲得國際大獎的陶藝家,長期往返臺、美兩地,也曾以聯合國輔導員身份,前往中國各地指導現代陶藝的創作。李永明長年居住台東,以原住民為題材所創作的人物群像,散發純樸、原始的律動感,極具震撼力。朱邦雄則以大幅陶壁創作,知名於臺灣公共藝術界。

二、恁靚:展現時代的容顏

出生於戰後的世代,卻在成長的過程中,經歷台灣社會經濟成長、文化轉型,乃至政治激變的歷史時刻,他們的作品也因此成為時代變遷最重要的見證。

相對於資深的前輩藝術家,「恁靚」系列中的藝術家,都是當今藝壇中堅輩的代表,也是創作力正達鼎盛的一代;從他們的創作中,可以窺見上一代傳承的餘蔭,更可驚艷他們獨創的新面貌,並成為啟導下一新生世代的養份。

這些畫家包括油畫方面的古榮政(1947-)、江隆芳(1950-)、彭瓊瑩(1950-)、黃焉蓉(1950-)、吳德亮(1952-)、楊梅良(1952-)、劉靖渟(1952-)、謝在盛(1952-)、王志誠(1954-)、范姜明華(1955-)、賴添明(1956-)、利金翰(1957-)、傅蓮芬(1957-)、高秀明(1958-)、盧廷清(1959-)、葉繁榮(1960-)、黃怡華(1962-)、謝在棋(1962-)、林慈韻(1967-)、謝宇威(1969-);水彩畫的劉雲(1950-)、賴世榮(1952-)、賴世豪(1960-)、張旭光(1962-)、余碧玉(1968-);以及膠彩畫的賴添雲(1948-)、張瑞蓉(1951-)、詹前裕(1952-)、范素鑾(1958-);水墨畫的邱定夫(1947-)、羅永貴(1951-)、邱山藤(1953-)、范乾海(1953-)、李登勝(1954-)、宋瑞和(1955-)、劉貞(1958-)、趙文雄(1958-)、曾肅良(1961-)、張富峻(1965-)、宋彥材(1968-)等人。

相較於「藏珍」系列的前一世代,這批「恁靚」系列的藝術家,顯然在創作的風格上,有更多樣的表現。他們在更早的年紀,即接受西方藝術新潮的洗禮,尤其經歷戰後「現代繪畫運動」的衝擊,因此,在創作的路向,有著較之上一世代,更多的選擇與挑戰。其中尤以1950年代出生的「戰後嬰兒潮」,在相對安定的環境中成長,也有較多的機會留學海外,因此這個世代的藝術家,人數最多,也表現特別亮眼。

此外,在水墨畫和膠彩畫的創作人數上,也大大超過其他世代,是頗為特殊的現象。其中,詹前裕以基督教題材所呈現的膠彩創作,是較少見的題材;而張富峻的現代水墨,展現臺灣山水野地,生命漫展、靈氣竄動的意象,也是國內藝壇頗受看重的表現。

至於立體創作上,則有雕塑的李達皓(1957-)、劉邦漢(1957-)、葉斯幸(1957-)、李永謀(1961-);以及陶藝的陳俊光(1946-)、陳玉樹(1946-)、劉鎮洲(1951-)、田承泰(1952-)、張膺康(1956-)等,人數亦相當可觀。劉鎮洲在2016年,獲得鶯歌陶瓷博物館的「陶藝成就獎」,在簡潔的構成中,展現一種沈澱、內斂的生命氣質。

三、幼秀:禮讚生命的盛宴

這是一批屬於1970年代之後出生成長的新一代藝術家。在社會型態逐漸趨於同一化的時潮中,他們仍以傑出的藝術創作,成為客籍藝術家的耀眼代表。

這批年紀不到50歲的藝術家,是未來臺灣客家文化延續、發揚的希望所寄,他們也以強勁的生命力與創造力,在禮讚自然、觀照人文的課題上,獻上豐美的盛宴。包括:油畫的詹喻帆(1983-);水彩畫的何葉建達(1972-)、陳倩儀(1978-);膠彩畫的邱文仕(1976-)、鍾舜文(1978-);水墨畫的林洪錢(1972-)、吳惠英(1972-);以及雕塑的姜憲明(1972-)等。在人數上的稀少,也呈顯客家文化被辨識、瞭解的迫切性與珍貴性。顯然在年輕世代的藝術家中,他們對自己客家背景的強調,已非緊要的考量,甚至完全不予表露;也因此造成策展時搜尋上的困難。但如文前所論,族群背景及文化特色的強調、深掘,與彰顯,應是進步社會必然的趨勢。透過政府相關單位的倡導、激發,未來的情勢必能有所改善。

四、鬧熱:開創嶄新的篇章

超越傳統繪畫與立體造型的框架,「鬧熱」系列中的藝術家,不分年齡與世代,展現令人耳目一新的創作型態:有版畫的多元表現,亦有複合媒材的靈活運用,更有屬於新科技的數位與多媒體……,呈現斑斕可觀的視象與心象,其中甚至有獲得世界大獎的傑出表現,是客家藝術邁向新紀元的鮮明指標與希望。他們包括:曾以漫畫風靡臺灣好幾個世代的知名漫畫家劉興欽(1934-),和屬於較資深的陳國展(1937-)、劉洋哲(1944-)、羅世長(1945-)、楊識宏(1947-),及新生代的黃運祥(1953-)、彭賢祥(1968-),和更年輕的洪瓊瑩(1971-)、梁莉苓(1973-)、楊淑芳(1973-)、曾詠晴(1985-);以及數位多媒體的黃子環(1961-)、曾啟明(1965-)、黃心健(1966-)、張重金(1967-)等人。其中,彭賢祥是年輕一輩中,以探索客家文化特色而知名的一位傑出現代藝術創作者,此次提供的作品,也展現他在生命思考,尤其是人與環境關係中的一種蛻變。張重金也是長期以客家歷史為主題,探索客家人在逆境中不畏強權、硬頸堅毅的精神傳統;而黃心健更是2017年威尼斯首屆VR競賽的金獅獎得主,也是威尼斯雙年展自1895年開辦以來的第一人。

2019年客家美展以「心景.新境」為主題,透過上述四個系列(或子題),觀察不同世代的客籍藝術家,在對內生景、對外造境上的不同表現與內涵。此次計有112位藝術家的150餘件藝術作品,是歷來客家美展中規模最大、也是質地最精緻的一次展出,期待藉此整理臺灣客籍藝術家的資料、歷史,與成就,進而建構、開創臺灣「客家美展」的新紀元。

(策展人為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所教授)

2019 Hakka Affairs Council Art Exhibition